7.追光者
挂断和家人的电话,余光忽然瞥见递过来的一盒万宝路,左炎左手撑在栏杆上,右手轻轻一推,谢绝了Yi的好意。
男孩自顾自弹出一颗叼在嘴里,手里来回把玩着zippo,清脆的声响在阳台上突兀却又和谐,火光明明灭灭,和他并肩吹着初春的惬意晚风看万家灯火。
Yi偏头看了眼男人沉静的侧颜,放松地笑了一声,“连烟都不需要,看来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看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瞬,声音有些释然的慵懒,“前一刻本来是需要的。”
Yi颇感兴趣,挑眉看着他,“怎么说?”
左炎淡淡看楼下的几个少年,放学路上背着书包说笑推搡着远去,开口的声音低沉含笑,“有人说,有一天手游竞技也许也会走向世界,说你,和我,我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侧首看着Yi,缓缓勾起唇角,“没准哪天,也有披上五星红旗的机会。”
看着Yi慢慢变得深邃的双眸,左炎兀自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不是很幼稚?”
晚风温柔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Yi就这么静静看着左炎,眼睛里闪烁着名为憧憬的光亮,他半晌没有出声,然后也咧嘴笑了一声。
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信念。
少年将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拿下,夹在指间,抬手有些用力地压了一下左炎的肩膀。
一瞬间沉重的力道让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少年背影笔挺,消失在阳台外。
他吐出一口气,转头再看一眼夜幕星河,似乎有一颗与他眼眸遥相呼应。
男人又笑了起来,幼稚吗?
好像挺幼稚的,简直傻得可爱。
不过,倒是跟他做了一样的梦。
原来,不是不被人理解的啊。
容予一晚上几乎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只用了一秒钟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苟霁从美梦中睁开眼睛大喊,“快拿我衣服来!地震啦???”
容予抱歉地顺了顺苟霁炸毛的脑袋,尽量把声音放轻,“放心,你的狗命没人来取,是我要起床啦。”
狗几几弹回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露出一双嫌弃的眼睛,在被子里瓮声瓮气,“也至于?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昨天一晚上翻来覆去没停过,你烙饼呢?不知道睡不好长痘气色差有黑眼圈啊,上镜能好看吗?”
容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掀开被子穿鞋,苟霁看了她一眼,知道她面对一些自己很在意的的时刻总是这样慎重小心,也不再多说什么,默默盖好被子企图在梦里求周公一起精神支持她。
梳好半丸子头,容予选了套米白色露肩毛衣,露出侧面从肩头到手肘上方的白皙皮肤,搭配一条灰白黑相间的毛呢格子短裙,穿上一双浅棕色绒面短靴,斜跨米白色小包,在镜子前深呼吸了三次,对自己扯出一个灿烂笑容。
要加油啊,如果能成功的话……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诗,手……手可摘星辰?
在约定好的停车场北门前给Miya发了微信,容予就不声不响站在原地等待,临近选手到场化妆的时间,今天又恰好有左炎的比赛,虽然时间还早,却已经有大批粉丝三三两两等在场馆外,兴奋地议论不停。
容予一个人站在这里,有点扎眼,不时有女生转头看她一眼,然后一起窃窃私语,尴尬扑面而来,她抬手屈起食指用指节刮了刮鼻子,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声。
“哎呀等好久了嘛,Fire他们什么时候来呀,来现场准备也太不充分了吧,咱们都没有搞清楚他们的车牌号耶!如果知道车牌号的话,就可以去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要些签名合影什么的啦。”
另一个比较温和的女孩子小声劝了一句,“这不好吧,如果耽误他们时间怎么办……”
刚才的女声不屑笑了笑,“安啦,一个签名合影能用多久呀,他们这群电竞直男和美女照相难道还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娇滴滴女声越说越放肆,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容予觉得反感,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一个网红脸的女生打扮妖艳,站在一群女生中间神态趾高气昂,旁边那个女孩子还试图跟她讲道理,“一个人也许耽误不了很多时间,但是每个人都这样想,不就糟了?”
就在她偏头的这一瞬间,一两黑色保姆车悄无声息驶近停车场刷卡处,不偏不倚停在容予身后。
网红脸嗤笑,伸手拨了拨头发,接着驴唇不对马嘴地大放厥词,“别人我不管,反正我是一定要睡到左炎的。”
旁边的小姑娘彻底无语,她觉得不过瘾,又补了一句,“你们别不信,我想睡的话,一定可以睡到他的。”
容予再也看不下去那张厚重的假脸,转回头嫌恶地皱了皱眉。
停车场升降杆抬起,车窗有一丝缝隙,忽然传出一阵男人的哄笑声,容予这才注意到面前这辆车,却完全看不清车内坐着什么人。
下一秒,车子发动,径直驶入停车场,她只来得及看了个末尾车牌号——6868。
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某个俱乐部的选手房车,容予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紧张感忽然又升腾起来,接着就看见了已经匆匆走近的Miya。
模拟主持,稿件播读,解说配音,表情仪态,一项项考核过去,下午14:30,棚里聚光灯关闭,最后一个镜头结束,在Miya、高层副总、以及知名男解说毛球的恭喜声中,容予竟一时难以置信。
就这么……通过了吗?
就这么,离星星近一些了吗……?
这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直到Miya姐带她进入后台队员休息室跟大家打招呼的时候,才显得有一丝真实。
曾经只在屏幕上见到过的职业选手,私底下却都是一个又一个腼腆和善的大男孩,FJ全队都在这里,很有礼貌地起立与她握手,Glory真人比镜头里还要高许多,看着容予友好一笑,单眼皮就笑成了双眼皮,“我们队员不太健谈,以后在采访席上,还要拜托大美女多多帮我们圆场啦!”
马上就要和LS比赛的GTN队长也跟着Glory附和,“我们也是,不过有一个人你不用费心——就凭大魔王那种厚脸皮程度,你让他冷场就好了,粉丝们也喜欢看他,让他秀,蒂花之秀,一枝独秀,造化钟神秀,咔咔就是秀!”
整个休息室都笑成一片,Miya姐拉着笑也不是不笑又忍不住的容予赶紧打圆场,“你们那些爱恨情仇留着以后再跟我们容予慢慢说,说到Fire,他们队去哪了?”
GTN的队长Six嘿嘿一笑,“赛前避嫌呗,怕被我们听了他们的bp和战术零封他们!”
FJ的众人又开始起哄,“不要说得好像现在听了一个小时后就有办法针对到LS一样好吗!!!”
Six看着容予脸一红,转身一把捂住了FJ上单的嘴,容予被气氛感染,也跟着笑起来,Miya又领着她跟众人打过招呼,然后准备去下一个休息室。
刚刚关上门,走廊灯光酷炫昏暗,尽显科技感,Miya姐笑偏头着问她,“怎么样,看了选手私下的样子是不是很意外,还紧张吗?”
容予心里觉得轻松了很多,也跟着一笑,眼睛亮亮地开口,“不会啦!我觉得他们……”
一句话都没能说完,迎面穿着黑金色队服的几人身材高大,极具压迫力地走近,长腿军团来袭,容予惊得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头,下意识握住了背包的纤细带子,抬着眼愣愣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短发逆光看起来分外柔软,整个人不笑的时候有种淡漠的沉静。
黑金色队服外套是类似夹克的款式,有很好看很性感的的低领,恰好露出迷人锁骨。纯黑长裤衬托出完美腿型,性感又平添凛冽气势。
肤白貌美,祸国殃民,一双眼眸灿若繁星。
和她以前在镜头里见过的没有什么分别,除了更好看。
脱脱勾着小白的肩膀兴奋地侃侃而谈,Yi碰了碰低头玩手机的Key,不知道说了句什么,Key拿着手机抬起眼睛打量了下容予,只有那个人,始终平静地将手插在队服的口袋里,遥遥向她们看来。
不算宽敞的长廊中,她忽然有一刻觉得窒息,Miya姐看了看容予,刚想要拉着她上前,岔路口却闪出两个人影,直奔左炎围了上去。
容予定睛一看,其中一个赫然是刚才停车场门口的那个假面女。
左炎淡淡垂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女生,未发一言的冷漠感配上一张俊美面容气场极强,那女生一时语塞,兴奋地拿着手机卡了一下壳,然后反应过来赶忙撩拨头发,“好帅啊!我们是你的粉丝,为了看你比赛特地从国外回来的!今天好不容易才进了场呢,可以加个微信吗?”
左炎没有说话,纤长睫毛投在眼睑上一片阴影,他缓缓勾起唇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容予想起网红女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极其不自爱,也极其不尊重左炎人格的那些话,再想想他准备拿手机的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但是想了想,又不好说什么——这是个开放的时代,每个人对原则的定义不同,任何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和权利,这是旁人无权置喙的。
但好在,如果你无法接受,至少可以选择远离。
她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去看眼前这一幕,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就在前方传来,“不好意思,今天走得匆忙,没带手机。”
容予愣了一下,蓦地抬头看过去,身后队员们看着假面女的表情都有丝戏谑,左炎抽出的手上的确是空空如也,他眼神玩味,让那两个女生虽然云里雾里,却被他们的冷漠态度搞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大概是平时受过太多男人追捧,假面女不肯放弃,又挤出一抹笑容,更放柔了声音,“那炎神留个手机号好不好,喜欢你好久了呀,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不想就这么错过嘛。”
他笑容更加暗含深意,看着那女生的一双眼眸慵懒又漫不经心,只抛下两个字,“没空。”
然后不顾面前女生青紫的面色,微微偏头垂眼,对着美滋滋看热闹的队员低声催促,“走了。”
他迈开长腿,当面前两个女生是空气一样毫不留情擦肩而过,一行人紧跟在后面,只有脱脱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对着在原地的女生神秘兮兮地说了句,“小姐姐,想要Fire手机号吗?你跟我开口啊,我告诉你啊!我只说一遍,你可记好了啊——17174747841。”
说完他朝着那两个女生眨了下眼睛,风骚地迈着大步追上大部队,又把手搭回了小白的肩膀上。
容予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愈发走近,她心里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简直可以说是百感交集,可是不及她细想,Miya姐就拉着她的手上前,对着左炎赞许一笑,“找你们半天了,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部门的新成员容予,以后负责采访席和节目活动主持。”
左炎的目光真正近距离锁定在她身上的时候,容予还处在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他那双眼睛唤醒她残存的神智,先一步颔首微笑,“左炎你好,我是容予。”
男人想要伸手去握手的动作生生被大脑下达了制止指令,只好转为抬手习惯性地用拇指拭了一下唇角,把一长串的绅士开场“你好,我是左炎”改成了——“你好。”
脱脱一把推开小白,三两步蹦上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美人鱼,我们一——整——个——LS都在这儿,你别偏心得这么明显好吗!不能光和大魔王打招呼啊!”
她听了这话,忽然开始难以抑制地脸红,转头认真看着脱脱,竟然一时有些语塞,只憋出了一句,“久仰大名……脱脱……”
Miya姐拉过容予,一手拍上脱脱的手臂,佯怒瞪着眼,“行啦!就你小子最皮,一来就把我们伶牙俐齿的女主持逗得害羞!你们今天不是第一场比赛吗,还不快去化妆!”
左炎看了眼时间,一把揪过脱脱的后襟,对着Miya姐和容予的方向点了点头,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先走了。”
LS的每个人与容予擦肩而过时都点头示意,容予也一一回礼,待到一行大男生远去,压迫感消失,她才咬着嘴唇松了口气,Miya姐看着她摇头笑,“不是说是LS的粉丝嘛,怎么见到他们好像并没有很欣喜呀?”
容予无奈又尴尬,“欣喜呀……欣喜得都不会说话啦……”
Miya被她逗笑,“刚才女粉丝那件事,习惯就好啦,左炎人气太高,总是这样的。不过他的确是少见的……”
话只刚说了一半,Miya的手机却恰好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片刻,Miya一手把手里的文件交给容予,“我要赶快去导播部看一下,你替我把这些送去2号录影棚里,找得到吗?”
容予点点头,“应该没问题的,找不到的话我就多问问工作人员。”
Miya姐赞赏地笑了笑,握着手机就匆匆离开了长廊,容予回想着刚才的路线,想要找一块场馆分部示意牌,于是往长廊尽头走去。
她在曲折的长廊里摸索出路,地毯踩在脚下柔软得无声无息,墙上挂着一幅幅往昔比赛时候选手的风姿。她只大概了解过LS的职业路程,却从不知道那曾经的一场场比赛里,精确到多少分、多少秒、经济相差多少,他们曾经是如何逆风翻盘,如何连胜,如何终结强大的对手,又如何失败离场,与上一届的奖杯擦肩。
一路看过来,回想起刚才那一队大男孩,忽然心里变得很柔软,还有一些酸涩——普通人尚且有得失心,他们每天生活在聚光灯下,不停的面对失败和胜利,辱骂和关注,一面要背负自己的梦想,一面要为粉丝负责。
实在算得上是辛苦了。
唏嘘间,长廊尽头似乎有光一闪,她只迟疑了一秒,绕过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这是个死胡同。
眼前的墙壁被一人屈起右膝懒懒靠着,他手里拿着刚才骗人说没带的手机,分明在幽暗的长廊中发出不可忽视的光。
左炎感觉到面前的来人,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慵懒抬眼看她,也不知道刚才漫不经心的擦肩,他是否真正有记住她的脸。
可下一瞬,他朝着她缓缓一笑,薄唇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耀眼得勾魂夺魄,看得容予愣在原地。
面前的小兔子惊慌失措地眨了眨眼,看着他还炫耀似的将手中的手机晃了两下,眼神里清澈混着魅惑,交织碰撞她的灵魂。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下一秒,她再也无法站在这里承受他这个笑容,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匆匆转身落荒而逃。
左炎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站直了身子,将手机锁屏,扔回了口袋。
昏暗灯光下男人长身玉立,咬唇擦了下唇角,默默地思索——不就是跟她友好地微笑招手打招呼,虽然说忘记手里拿着手机晃了两下有点没礼貌,也不至于把人气成那样,话也不说直接跑掉吧?
不至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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