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民国逸事
我这个人向来不好骗,但如果是我心甘情愿,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入梦记》
沈阳,帅府。
宋云熙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烟灰色的旗袍随着她不安地双脚旋转扭动,她时不时地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来。
“四姨太太,您坐下喝口茶吧。”离她老远的丫头在一旁宽慰她,“人总归是到了,小张总管办事一向妥帖,安排个人进来不成问题的。”
宋云熙的双耳内全是嗡鸣声,里面夹杂着她所有的惶恐和不安,此时任何人也劝慰不了她了,这帅府她必定是要越早离开越好的。
丫头见她丝毫没有好转,叹了一口气,默默想到:果然是小家出身的,遇到点儿事儿就这般稳不住,哪里比得上东院的大太太,那才是大家风范呢。想到这里,丫头又忍不住为自己多考虑了一番,若是四姨太太倒了,她又该投向谁的阵营呢?听说三姨太太对下人一向宽厚,不知道她那院子里还缺不缺人呢。
主仆俩虽共处一室,为自己考虑的算盘敲得啪啪啪作响。
“答答答……”
宋云熙耳朵一动,脚尖朝外,伸长了脖子朝外面看去:“青丝,去看看。”
没等青丝出门,外面的人就进来了。
“小张总管。”青丝笑着和面前的人打招呼。
小张总管风尘仆仆,一顶帽子不知沾染了多少路上的泥灰,他摘了帽子夹在腋下,粗粗地给宋云熙鞠了一躬,道:“姨太太,人我带来了。”
主仆俩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她后面看去了,小张总管侧了侧身,露出了后面人的身影。
“云贞!”宋云熙大喜过望,一双涂了梅子色口红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双手展开,快走几步,一下子就将对面的女子搂入了怀里。
青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若不是面前的这女子穿着老气朴素,她真以为是自家姨太太呢。可……姨太太不是入了帅府两年多了吗,怎么自个儿亲妹子还是这幅打扮?看起来似乎比她这个下人还要落魄几分。
宋云贞扎着两个辫子,双颊微红,看起来的确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村姑,见着亲姐姐了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得尴尬地放在裤腿的两侧。
“云贞快进来,吃午饭没?青丝,赶紧去让厨房炒两个菜,咱们姐妹俩喝两杯!”宋云熙激动过分,拉着云贞的手就往里面走,噼里啪啦地安排一堆,“酱爆鸭,水煮鱼,锅包肉,再来个凉拌三丝,对了,我记得云贞特别喜欢吃糖醋排骨,别忘了做一个!”
“姐,我在路上吃了馍了……”宋云贞在一旁说道。
宋云熙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妹妹。她们明明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性情却截然不同。自女高毕业后她便嫁入了帅府,当起了金贵的姨太太,而自己这个妹妹,因家里钱财吃紧,一直在家帮寸父母也没机会走出来,现在这么一看,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没事儿,随便吃两口,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宋云熙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飘向一旁的青丝,后者明了,立马转头去了厨房。
再看一旁的小张总管,勾着腰揣着手看着宋云熙,其目的不言而喻。
宋云熙放开云贞的手,从首饰盒里捡了一串珠子出来:“喏,大帅上次从东洋人手里买来的玛瑙串儿,辛苦你了。”
小张总管笑着接过:“多谢四姨太太,小的不辛苦。”
宋云熙抬眸,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掀起嘴角:“怎么,不够?”
“不是不是,小的怎么敢呢,四姨太太出手大方,足够了!”小张总管连连摆头,笑眯眯地看向云贞,直到她往后缩了缩,才道:“小的是觉得宋小姐长得和您真是一模一样,别说是大帅了,就是小的护送了宋小姐一路,此刻也觉得眼花缭乱啊!”
“嗤——”宋云熙短促地笑了一声,正准备得意自己这招“狸猫换太子”,忽然瞥见小张总管那眼睛里的贼光,立马明了,咬咬牙,又从首饰盒里拿了一袋金裸子出来甩给他,“拿去,把嘴巴闭严实了!”
小张总管接过,扯开袋口往里一看,这才咧着嘴笑了起来:“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小的先告辞!”
说完,拍拍屁股,一溜烟儿地没了人影儿。
“哼,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些……”宋云熙鄙夷地笑了起来。
宋云贞侧了侧头,当作没有看到。
“不说这些了。”宋云熙很快就收敛了笑容,拉着宋云贞亲亲热热地说了起来,“家里可还好?爹娘都还康健吧?”‘
“嗯,爹娘都好,只是你很久没有回去了,他们很想你。”宋云贞道。
宋云熙扯了扯嘴角,摸着云贞手上的干茧,道:“不是寄了钱回去么,怎么他们还让你干粗活?”
“人活着总要有点儿用处,我没姐姐能干,只能做些粗活儿了。”宋云贞低头一笑,颇有一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鲜嫩感,这是和男人嬉笑怒骂已是平常的宋云熙绝没有的。
宋云熙被她说得一愣,这才觉得两三年未见,妹妹早已不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跟屁虫了。
“不过,你这次能叫我来,我还是挺开心的。”宋云贞抬头,眼睛含笑,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期待,“一直窝在山坳坳里,脑子都有些木了。”
“是,要多出来走走才行。”看见她眼里对未来的期待,宋云熙强撑着笑容,抚上她的脸蛋儿,“以后姐姐罩着你,想做什么说一声就行。”
宋云贞点头微笑,单纯得像是那枝头的芙蓉,颤颤巍巍地打量这个世界,丝毫不知道这世界会给她如何深痛的记忆。
“姨太太,酒菜好了。”约半个小时,青丝回来了。
“端上来吧,今儿高兴,都不准打扰我们姐妹啊。”宋云熙主动起身执起酒壶,笑着给云贞斟酒,“妹子,你还记得咱们以前钻进酒窖喝了个大醉的事儿吗?”
“记得,爹拿着藤条把我们好一顿抽呢。”云贞接过酒杯笑着说道。
“是啊,我当时真是醉死过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那些都是你告诉我的呢。”
“我的酒量比你稍稍好一点。”宋云贞含蓄的笑了起来。
宋云熙嗔怪:“不准笑话我!”
“好。”
“今天不喝趴下谁都不准离开这桌子。”
宋云贞表现出惊讶,还未等她开口,宋云熙端起酒杯碰了过来:“庆祝咱们姐妹相聚,这杯干了!”
“……”
夜色初临,小院里酒香四溢。
圆桌旁,两个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完全醉死了过去。
青丝抱着包袱从外面进来,见着一地的酒壶,咋舌:“这是喝了多少啊……”
再看桌边的人,双颊通红,气息沉重,睡得死死的。
“姨太太……”青丝走了两步上前,凑在宋云熙耳边轻声喊道。
“叫魂呢。”宋云熙一下子坐起身来,倒是把捏着嗓子叫人的青丝吓了一跳。
“您没醉呢?”
“嗤。”宋云熙抻了抻胳膊,扫了一眼旁边醉死过去的云贞,嘴角微扬,“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青丝在心里同情宋小姐,莫名其妙地被拉来,又莫名其妙地被灌醉,大概过几天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吧。
“都准备好了?”宋云熙起身往卧室走去,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
“都妥了。”
“你呢,不跟我走?”宋云熙脱下旗袍,光着身子站在青丝面前,拿过她手里的包袱,嫌弃地看了一眼,然后抖了抖穿上。
青丝道:“主子让小的掩护您出逃,小的要是走了还怎么唱这一出空城计?”
“真乖。”宋云熙满意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儿,“放心吧,你家里人都有照应,你只要乖乖地待在张府,有什么消息传递一声,你家里人吃香的喝辣的不成问题。”
“小的明白。”青丝上前为她重新梳了一个头发,再用头巾遮掩了一下,看起来倒是真有几分土味儿了。
收拾好了,主仆俩出来,客厅还是那副酒醉后乱糟糟的模样。宋云熙看了一眼趴在那里浑身瘫软地云贞,大概是于心不忍,转头朝青丝道:“条件允许的话,救她一命吧,好歹也是我亲妹子。”
青丝暗笑一声,亲妹子能这般坑人家?
“是,小的明白。”
夜色里,宋云熙踏出了院门,一路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张府。
青丝趴着后门缝儿看着宋云熙搭乘的黄包车消失在转角,抄着手往回走去,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
云贞宿醉醒来,头疼欲裂,正准备起床喝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丝绸软被之中。
她甩了甩头,察觉有异,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
再低头一看,长发不知何时被剪去,发丝滑到下颌骤然停住。
“姨太太醒了?”青丝推门进来,笑意盈盈。
昨日那个梳着长辫的乡下女子早已不见,此时坐在床上犹如坠入云梦中的却是一位烫着时下最流行的短发的女郎,丝质的睡袍往下滑落半寸,无意间露出那莹润饱满的肩头,春光乍泄,到真有几分帅府姨太太的风情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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