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民国逸事
待云贞二人回到张宅,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今日看起来有些特殊,不仅公务繁忙的张厚霖出现了,连一贯在外流连的二姨太也坐在了餐桌旁。
“老四,过来这里坐。”张厚霖坐在主位上,下巴轻点,示意她坐到他旁边来。
云贞觑了一眼大太太的神色,见她面上一派风平浪静,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
“老四这是请了什么菩萨放房里了,怎么最近有些时来运转了呢?”二姨太一身桃红色旗袍,风姿绰约,身子歪倚在靠背上说话,眉眼都是风情。
从青丝的口中云贞对这位特立独行的二姨太有一些佩服,做了这样人家的姨太太,居然还能时时夜不归宿在外流连,这真是随性至极了。最让人意外的是张厚霖居然从未出手制止,实在不像他表现在其他方面那般强的控制欲。
云贞在张厚霖的左手边落座,当做没有听到二姨太的戏谑。
二姨太耸了耸肩膀,难得宋云熙不跟她斗嘴,怪没意思的。
“老四,你方才做什么去了?”万韫湘坐在张厚霖的右手边,刚好与云贞相对,她一抬眸,云贞便觉得背上一痛。
“做了两件衣裳,随便逛了逛。”云贞笑得很淡定。
“以前我没关心你,让你在外面被人骗得不轻,如今多问两句你别觉得我管着你了。”万韫湘道。
“老四被骗了?”二姨太坐直了身子,好奇地看向云贞,“你被谁骗了?骗财骗色了?”
“老二。”万韫湘不重不轻地警告道。
二姨太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道:“自家人,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二姨太向来横行霸道,凭着一张脸蛋儿在外混得风生水起,大小官员都要给她面子,在家也是如此,除了畏惧张厚霖两分外,就算大太太也不能让她住嘴。
再者,刚刚大太太不过是小小警告而已,并没有真的要制止,二姨太自然还有发挥的空间,要是此时云贞闷声作鹌鹑的话实在有些窝囊。
“以前是我不懂事,给大帅和太太惹了许多麻烦,往后不会了……”云贞说着,眼神有意无意的瞥向旁边的男人。
二姨太最讨厌宋云熙那般惺惺作态的模样,见她时不时地看向大帅,便知她现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呵——”
张厚霖威严端坐:“食不言,都少说两句。”
二姨太收敛了张扬的坐姿,正待嘲讽出口的话也收了回去,只用眼神睨了“宋云熙”一眼。
此时,饭菜端了上来,各自专注吃饭,不再纠缠不放。
一顿饭吃得好生安静,好不容易等张厚霖撂下筷子,云贞赶紧离席。
“还是这般畏手畏脚的模样,真是刻进骨子里了!”二姨太在楼梯口叫住她,慢吞吞地摇晃着腰臀走来,风情万种。
“我说你紧张什么呀?赌钱输了就输了呗,大帅给你摆平了,你又何必做这副小媳妇的模样!”真让人看不起!
云贞不想捅这颗雷,但这雷又老是围着她转,她便有些不舒服了:“二姨太还有事儿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有呢。”二姨太笑着跨上一步台阶,偏着头小声道,
“你和你那位小白脸如何了?可有进展?”
嚯!
宋云熙行事好不低调,怎么谁都知道她与任家俊的事儿了!
“二姨太吃撑了可以去花园转转,没必要在我身上练嘴皮子。”云贞垮下脸,扭头就走。
二姨太在后面“咯咯咯”地发笑,前俯后仰,像捉弄别人成功的小孩子,笑得那般肆意。
对面二楼,万韫湘目睹了整个过程,笑着侧头道:“你看,到底是有人撑腰了,以前哪里在老二手里讨了便宜的,现在可出息了。”
一旁的云绯道:“大帅不像是这般不理智的人,我看四姨太也不是真的翻身了。”
“哦?”万韫湘嘴角上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真正维护一个人和假意抬举,始终是不一样的吧。”比如在二姨太奚落四姨太的时候,大帅并未表现出不满的神色,就算最后出声制止二姨太了,那也是因为烦了女人间的嘴仗了,而非真正维护。
万韫湘转头,仔细打量云绯:“观察得这般仔细,有长进啊。”
云绯羞赧低头,撩了一下耳发。
……
书房里,张厚霖已等待多时。
云贞敲门进去,见他茶杯都似乎见底了,解释道:“二姨太纠缠了我一会儿,耽误了时间,对不住。”
“干不过就少惹她。”张厚霖似乎并不生气二姨太的行为,反而对云贞警告了一番。
云贞:“……”
“好。”云贞无奈道。
“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都办妥了,金翠楼的裁缝就是那边的人,他收到我的情报一定会拿回去分析的。”云贞按照青丝之前说的那样回答道。
张厚霖点头,似笑非笑:“你拆开看过吗?”
“看过。”云贞老实交代。
“如何?”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云贞斟酌着道。
“那你就错了,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全看他们敢不敢信了。”张厚霖笑出了声,“不过,这次要是他们成功了你就立了大功了。”
云贞面色一僵,这能关她什么事儿,要立功也是“宋云熙”这女骗子……
“好了,去准备吧,明天演的像样点儿,露馅了找你算账。”张厚霖从抽屉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摆摆手道。
云贞退下,心里暗忖:他好像很希望别人来找他麻烦似的。
……
次日傍晚,司机将车开到正门口,张厚霖与云贞相携上车。
今日是新海军司令部的落成典礼,张厚霖应邀参加,并带上了云贞这个女伴。
汽车一路朝着目的地驶去,云贞一上车便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观察街上的人群。
“坐好。”从上车便维持了一个姿势的张厚霖出声警告她,“你这样不过是在告诉别人你已经有了防备,谁还会来?”
“哦。”云贞僵硬地回了一句。她虽然地下斗争经验还算丰富,但真枪实弹地正面干还是第一次,除了那次开枪以外。
举行此次庆典的地方并不在海军司令部,而是在一个私人洋楼里面,这小洋楼极其漂亮隐秘,专门负责此类活动,安保极其严密。
张厚霖的到来算是一个小意外,谁不知道现在前线还僵持着,他应该没空参加这些活动。
“大帅,您肯驾临真是鄙人的荣幸,此处蓬荜生辉啊!”部长一听说张厚霖的座驾出现在街口,立马带着人出门迎候。此举似乎有些没骨气,但谁不知道张大帅的拳头比较硬呢,稍稍礼数周全些也好过照顾不周被秋后算账好啊。
众人一一上前寒暄,张厚霖都简单回应,并不作高傲的姿态。
云贞因为是他的人所以也受到了非凡的待遇,比起上次简直是天壤之别,一堆太太小姐陪着,身边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四姨太这皮肤可真好,能掐出水了啊!”
“是啊是啊,像是十六七八的少女一样,哪像我们!”
“四姨太最近很少出来走动呢,偶尔也别忘了我们姐妹呀!”
一群人围着云贞叽叽喳喳,起初还有精力应付,最后简直是笑得面部肌肉僵硬,也总算是理解张厚霖为何老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了。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你看那小蹄子的得意劲儿!”上次到张家打牌的海军司令部部长马太太道,“我真是为韫湘可惜,怎么就输在这么个轻浮玩意儿手上呢。”
同样是上次见识过云贞在张家地位的苏太太道:“姐姐可别这样说,大帅喜欢呢。”
马太太不屑道:“男人么,都没什么眼光。”
苏太太微微一笑,眼神飘向那边人群中央的人,心道:他看起来可不是没眼光的人。
寒暄就会敬酒,一圈喝下来云贞已经有些微醺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一贯酒量不错的她也有些红脸了。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云贞放下酒杯,对着围着她的太太们说道。
“我陪张太太去吧。”一位身穿藕粉色旗袍的年轻太太站了出来 ,笑道,“正好我口红花了,去补补。”
云贞稍愣,周围的人也停了一下。
张太太?她也敢喊?在场的人心里有些嘀咕,看向这位易太太的面色也不友好了,这谄媚得太过了吧!
“张太太,这边请。”易太太绕过两个人,主动上前挽着云贞的胳膊。
云贞微微一笑,不好拒绝。
两人挽着走向洗手间,一路上这位易太太都很健谈,不难看出她的攀附之意。
“我知道韫湘比我好,我也从未有过其他逾越的想法……”
前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似乎是在向对面的男人诉衷情。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
往前走两步,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云贞在张家见过的苏太太,有一张漂亮得近乎完美的脸蛋儿。
云贞站在外侧,能稍微看见男人的皮鞋尖儿,她抿了抿唇,转头对易太太道:“我们去另一头的洗手间吧,前面不方便。”
“这……”易太太似乎很有兴致的模样,“就去这个吧,另一头要走很远的路呢。”
云贞脸色一冷,轻轻拿开她的手,道:“非礼勿听,易太太要是感兴趣的话就自己去吧。”
易太太自然是不愿意的,这好不容易搭上了张家的线,若是因为八卦之心放跑了和张家人亲近的机会,那回去还不得被家里那位打死?
“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多走两步也无妨,咱们去另一头吧。”易太太主动拉着云贞往另一头走去。
转角处,隐在墙后的男人往旁边走了一步,露出他坚毅冷峻的面庞。
“苏太太,自重。”
“难不成没有夫妻缘分连话也不能说两句了吗……”苏太太脸色灰冷的道。
张厚霖瞥了一眼走廊那头消失的背影,心道那女人现在不知道怎么在脑子编排他呢!
等等,她是怎么知道是他的?她究竟知不知道对面是他,难不成只是日行一善?
云贞缓缓走在大理石地砖上,面色上挑起了一丝嘲讽:今日这屋子里有几人穿军靴的?能得苏太太青眼,又有几个?
马夫人虽然嘴毒,但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姐姐,刚刚那人是苏太太吧?”易太太笑着小声说道,有些幸灾乐祸。
“想死就出去说,看易处长能不能护着你。”云贞不喜多嘴之人,直截了当的警告她。
易太太脸色一僵,胸口沉闷,挽着云贞的手也攥紧了几分。她暗自咬牙骂道:得意个什么劲儿!要不是攀上了张厚霖,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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