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傀儡
037
这是个客栈。
木制的房子被吹得咯吱作响,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四处飘遥,里面的烛火一闪一闪,彷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但是又顽强地没有熄灭。白黎抬手,抓起门上生锈的铁环,轻叩几下。
里面没人响应。
这个时间点,黎明前的黑夜,大家睡的正香吧。白黎轻靠在门边,心想,在屋檐下避避风雪,等小了再走也行。这时,门后传来一声响动,一个带虎皮帽子的小二,开门,一阵风雪倒灌进去,把小二吹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白黎感慨,这人可真轻啊!
小二看见白黎,咧嘴一笑:“客官住店啊?”
八颗牙齿,露得整整齐齐。
白黎心道,没想到乡野小店,微笑服务还挺标准专业。
白黎点了点头,小二将他迎进客栈,给他办理入住,请他去二楼,小二擎着一个烛台,在前面领路,幽暗的光下,白黎踏上了第一个台阶。
嘎吱。
木制的楼梯有些年头了,一踩一嘎吱,店小二回头冲他笑,继续在前面带路。
白黎随意地跟他聊天:“这客栈开了很久了?”
小二愣了一下,随后道:“是啊是啊。”
白黎冲他笑了笑,觉得他愣头愣脑的,还有点可爱。
屋子里倒还干净。
白黎本来不打算睡的,但是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屋外又狂风怒号,他和衣卧在床榻上,竟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等他醒来,透过窗户,隐隐见到外面白蒙蒙一片。
他拉开一条窗户缝,沙砾般的风雪顺着窗户缝涌进来,拍了他一脸。
白黎砰地一下关上了窗。
雪越来越大了,昨晚还能依稀看清外面的状况,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白黎起身,出了屋子,往下看,大堂里已经零零散散做了几桌客人,大家在吃早饭。
虎皮帽子小二趴在柜台上,抄着手,身子一上一下的摆,忽然朝上看来,看见白黎,热情地招呼:“客官醒了,想吃点什么?”
白黎问:“都有什么?”
小二道:“阳春面。”
白黎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小二道:“阳春面。”
白黎:“……那就阳春面吧……”
小二:“好嘞!阳春面一碗!”
白黎找了个桌子坐下,环视四周,发现已经吃早餐的客人面前,每人面前摆的也是阳春面,他们大多是猎户装扮,想必是被困在山上的猎户,遇见风雪,回不了家,这时,有一个桌子吸引了白黎的注意。
那个桌子上坐着一对夫妻,也是猎户打扮,他们旁边作者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见他瞅自己,一边吸溜面条一面冲他笑。白黎心想,怎么打猎还要带着小孩儿
这时,他的阳春面来了,小二道:“客官,请慢用。”
白黎道了谢,目光从小女孩儿身上收回来,开始吃面,一边吃面一边听大家在聊什么。大家无非是在聊,谁猎了一只野猪,卖了多少钱,谁蹲了好几天连只兔子也没逮着。
都是家长里短的话。
白黎吃完了一碗面,又听了一会儿,发现大家来来回回聊得事都差不多,那头猪的事儿又开说了,第二遍了。白黎有些无聊,打算上楼打坐。他沿着楼梯上去,快到二楼拐角处时,听到他们讨论那只被捕到的猪,第三次了。
怎么,捕到一只猪值得大家反复说嘛,看来猎户的日子不大好过啊……白黎抬脚走,心底突然传来一股怪异的感觉,他们聊猪的时候,提到的三次,每次的语气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艳羡反反复复地聊,倒像是机械地重复,就好像在重复跑一段程序。
白黎心里咯噔一声,再往下看,发现他们桌上的面,跟他下来时一样,都还满着,热情腾腾地冒着热气。在看那个小女孩儿,他还在吸溜面条,但是那根面条就跟吸溜不完似的,一直吸一直有,而碗里的面条却不减少。
白黎:……
小二见他顿在楼梯口:“客官,怎么啦?”
白黎看向店小二,店小二抄着手,身子面对着大堂一上一下地摆,只有头转向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滑稽娃娃。
当然,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上了发条的娃娃,他的心里出现了“傀儡”这两个字。
傀儡后面一般都有主人操控,所以背后的人,在这荒山野岭开个客栈,想要做什么?
杀人剖心?那应该趁他熟睡时,或者在他的吃食里下|药,但都没有。
他们极力伪装成正常人,扮成给他服务的店家,扮成一起投店的客人,为了什么?
为了一起和他玩cosplay?
头疼,不想了,反正他已经恢复五成功力了,直接撕破脸吧。
白黎不动声色转身下楼,来到小二面前,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店小二问他。
对答如流,真的很象个真人了,如果不是他脖子的扭曲角度看上去有些诡异的话。
白黎开门见山:“你的主人是谁?”
店小二呆愣了几秒,随后迷茫道:“你说什么?”
装得还挺像。
白黎一把抓过小二抄着的手,抓住他的袖口,往上掳,直接掳到手肘处,手肘处交接的地方,下面是人的正常胳膊,上面时榨成一束的稻草。
店小二眨巴眨巴眼睛,兢兢业业演戏:“客观,你怎么了,干嘛抓我胳膊?”
白黎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个人?”
白黎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吃饭的人都不吃按了,一脸震惊看着他们。
店小二道:“你说什么?”
他的脸上有恰到好处的茫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的稻草胳膊,白黎都要信了他是个人了,他收回手,点点桌面:“告诉我,你主人是谁?要不然烧了你!”
白黎恐吓他。
店小二忽然垂下了头,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了一点委屈:“不要烧了窝,好不好,人家长成这样也挺不容易的。”
白黎:“不想被烧,就告诉我主人是谁?”
稻草人店小二为难地撇撇嘴:“您这不是为难我吗,不能说的。”
白黎指尖忽地跳出一团火苗,从店小二鼻尖前掠过:“那不好意思了,我要真烧了。”
这些受人摆布的稻草人伪装成人的样子,潜伏在客栈里,也许并没有恶意,但是万一,他们的潜伏只是在寻找合适的猎物呢?今日他走了,真正的避风雪的人遭殃怎么办?还是先一把火烧了吧……
白黎指尖的火苗向他胳膊探去,稻草人吱哇乱叫:“不要烧我!”
砰地一声,漫天的风雪倒灌进客栈。
他指尖上上的火苗动了两下,倏地灭了。
白黎回头,客栈的门大敞四开,屋外风雪呼号,雪粒滚滚,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风雪中走来,慢慢走进了客栈,他带着黑色的斗篷,浑身上下包得很严实,看不清样子。
白黎心里突然咯噔一声,这个人好熟悉,熟悉到他不需要看脸就知道是谁。
柜台后的稻草人一看来人,像感应到什么,愣了一下:“啊,主人,你可来了!”
黑衣斗篷人没理兴奋地吱哇乱叫的稻草人,走到白黎身边,摘下斗篷,露出一张俊美却惨白的脸。
“师尊,别来无恙啊?”
白黎:“……”
很好,跑了一夜,从一个贼窝跑到了另一个贼窝。
白黎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伸手打招呼:“好巧~”
“巧什么,徒儿要是不追过来,咱们就遇不到了。”玄砥道。
稻草人深以为然:“是的,天下所有的巧合都是处心积虑。”
玄砥点了点稻草人:“你闭嘴。”顿了顿,又说:“让你的那些低级傀儡也闭嘴。”
“好的,主人。”店小二溜出去,往大堂里每个喋喋不休说话的人头顶拍了一下,像是处分了按钮,大家一下子不说话了。
白黎看着在大堂中穿梭的稻草人,没话找话说:“打傀儡养小傀儡,有趣有趣。”
他不敢看玄砥,总有种离家出走被抓包的惭愧感,如果他没记错,他昨夜说了一句:“我不走。”
唉,他这张嘴,就不该这么轻易许下诺言。
玄砥摊开手,掌心的字亮了起来,玄砥喃喃道:“十五日归,十五日后归。我说了,不能出去,你居然要十五日后归。”
白黎趁着能说话,赶紧道:“我杀了夏博山就会回来,真的,为师没骗你。”
“等我伤好了,我会替你杀了他,但是你不能出去。”
“我必须现在杀了他,必须在十五天内,砥儿,你相信我一次,等我杀了他,我马上回来。”白黎来气的手,急切地道,发现玄砥的手冰凉一片。
玄砥反手握住他:“不行。”
白黎冻得想把手抽回来,他看着玄砥:“不让我去,我会死。”
玄砥笑了:“怎么会呢,在不夜城没人动得了我,也没人能懂得了师尊。”
白黎:“你不懂。”
玄砥:“师尊,凭你现在的实力杀不了夏博山。等我等伤好了,我去杀他。现在,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玄砥的语气变得低沉温柔,像是诱哄一个不肯回家的叛逆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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