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出逃
“张伯，我去江都城孔府找敬之兄练练书法，今晚就不回来了。”
“不，少爷，夫人吩咐过，您晚上必须得回家。”
“江都城离这儿可不近，我乘马车去，一去一回都要四五个时辰。您老发发善心，别让我这么折腾行吗？”
“可是少爷……”
“就这么定了！不聊了哈我先走了！”
洛春风陪着笑脸，趁着老管家口风松动的刹那，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那老管家虽然言语上带着责备，却到底是并没有真正想要拦下他。
今日正是秋分。
距离洛春风回到广陵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将这么一位少爷天天关在家里，确实是说不过去。
在此期间，除了刚醒来时的一些躁动，尤其是接到来自百花城的那封信后，洛春风逐渐变回了他们熟悉的那位温文尔雅的三少爷。
江都孔府是世代大儒，一向不屑与商人打交道，对洛家这种背靠权势的新贵，更是怎么都看不顺眼。洛家对这孔府也一向没有好脸色，在他们看来，这些书生除了空谈一些几百年不变的所谓大道，自恃名节，抱着死理，一点都不懂得变通。
直到洛家这一代的洛春风与孔府年轻一辈的孔敬之以文相会，交情渐笃，两个名门才形成了一些表面上的交情。
看不起归看不起，都是名门世家，谁都不想得罪谁。表面工夫的默契，两家都还是会做的。
洛、孔两家就这样长期维持着微妙的联络。除了洛春风和孔敬之，没有另外的任何人会在两家之间互相走动，却也没有任何人会阻拦这两名后辈去对方府中走动。
洛春风翻身上马，在一大群奉命而来的家丁簇拥下来到江都城，一路上和颜悦色，非常乖巧。然而到了孔府门前，他便客气地对身后的随从一拱手道：“孔府不喜排场，你们这样跟着我，会让主人家不高兴的。”
像是为了附和他的话，出来为他们开门的竟是孔敬之本人：“嚯，带这么多人，你这是准备把我家门槛踏平了？”
片刻之后，洛府出来的诸多随从被关在大门外，眼看自家三少爷与那同样年纪轻轻却看上去老气横秋的孔敬之来回行礼，相互寒暄，称兄道弟，渐行渐远。
“我听说你差点死了？”孔敬之走完一套礼节，才伸出拳头，在洛春风的胸口顶了一下。后者神色并无痛苦，还笑呵呵地向他的肩膀对擂了一拳。
“我都快死了，也没见你来洛府看看我？”洛春风半玩笑道。
“我倒是想“。”孔敬之哼了一声，“你们洛府的人，跟关犯人一样天天盯着你，我能进得去？”
洛春风停下脚步：“你真来过啊？”
洛春风在广陵的人缘一向不错，此次疗伤弄得兴师动众，江湖上不可能无人知晓。休养期间，他却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人登门探望。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没人找过他，而是他们都被拦在了洛府外面。
孔敬之背着手走进书房，指了指案台上备好的笔墨纸砚，自己则坐在一张藤椅上，随手拿起一卷翻过几页的书，没有一点要热情款待客人的意思。
洛春风倒是熟悉他的脾气，自己动手研好了墨，思索片刻，挥毫写了一气——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出处：庄周梦蝶）
孔敬之踱到他的身后，见到那篇墨迹淋漓的宣纸，却是摇了摇头：
“阔别五年，我原以为你会有点长进。”
洛春风笔锋一顿，略一偏头：“笔力吗？”
孔敬之摇头道：“心性没有长进，笔力又如何能长进？”
字如其人。
不管这句话到底对不对，反正孔府数百年来都坚信这一点。在孔敬之看来，洛春风的字看似飘逸潇洒，有侠骨，有剑气，却总是囿于方寸之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着。
“我收到过你从百花城寄来的信。信上的字，比你在这书房里写出的这些、有形无神的东西，要好得多。”
孔敬之如是说着，一把摁住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洛春风，继续开口道：“你今天不是为了写字来的吧？”
洛春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想要做什么？”孔敬之问。
“逃离广陵。”洛春风说。
孔敬之顿了顿：“那你找我有什么用？”
洛春风说：“寻一个答案。”
其实没有字面上表达的那么玄乎，他只是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的纠结，和他的最终决定而已。
五年前他独自出走，带着年少的心气和懵懂，只留下一封信。
这一次，他想光明正大地拜别家人，名正言顺地离开。
孔敬之却再度摁住他：“你想都不要想，他们是不可能让你走的……你是真的啥都不知道？”
见洛春风摇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虽然我看不惯他们，但他们真是把你保护得很好。”
关于洛家三少爷被算出过九死命格的传闻，除洛家自己人之中，在整个广陵都不是秘密。
孔敬之早就听过这些风言风语，只是孔府一向不屑于相信这些江湖术数，便一直只是当成笑话来听。
但洛家显然对这个预言很认真，认真为洛春风铺了一条有别于所有人的康庄道路，只为了让他能够平安一生。
“你说仔细点，什么保护？我不知道什么？”洛春风问道。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洛春风一面听孔敬之复述着那“九死命格”的恐怖预言，一面定定地望着面前那卷刚用行草写下的一段“齐物论”。
不知为何，他自幼就特别喜欢这个关于梦蝶的故事，正如此时他虽然身在这繁华富庶的江南水乡，心却仍在牵挂着那黄沙之中，铮铮金石，朗朗书声。
我是谁？
我要往何处去？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这辈子，究竟想要做成一些什么？
洛春风沉默良久。随后，他忽然抬头，掷笔，哈哈大笑：
“孔兄，你乃圣人之后，可否告诉我，你怎么看这所谓的九死命格？”
孔敬之没有表达任何个人观点，只是一字一顿地引证了两句话——
“子不语，怪力乱神。”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别这么优柔寡断。”他最后说，“你不是个商人，也不是个儒生。洛春风，你是个剑客！”
一盏茶的工夫，洛春风拜别孔府，牵马出门，向着在太阳底下苦等自己的一众家丁，深深鞠了一躬。
“少爷！你做什么？”家丁们慌乱起身。
“向你们道歉。”洛春风说。
“道什么歉？”众人不由得纳闷。
然而众人很快就明白了他道歉的缘由——
洛春风直接跳上马跑了。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有着急忙慌狂奔着追过去的，有原地打转捶胸顿足的，还有往相反方向干回洛家通风报信的。
这可是夫人亲自交代的重要任务，这么多人跟着，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呢？
他们似乎忘记了一点，以自家这位三少爷的身手，就算是硬闯，也没有人能够留得住他。他之所以这段日子乖乖留在家里，只是因为他困惑未解，难做决断罢了。
如果说五年前的那次出走是少年人的未谙世事，那么这次离开就是一个历经风雨、终得初心的人，对自己这辈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洛春风策马扬鞭，不敢回头看身后的路。他甚至有些后悔，这几日为何没有陪母亲好好说说话，为何对大哥和二哥生硬的关切缺乏回应。
这一趟回来，他甚至还没有见过父亲。
虽然看上去毅然决然，他心底对家人的深深愧怍，却比归家之前不减反增。
回来时他生命垂危，全家上下动员起来为他治伤，又想尽办法把他留在家中。
他却再一次不告而别，说走就走，仔细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干的事情不太地道。
也罢，要违拗这份苦心，就必须要承受的良心上的沉重代价。
洛春风纵马狂奔，一口气跑到城门，身后已经看不到有追上来的人。他这才勒住缰绳，朝那东边白水乡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走了！”他大声说着，不顾身旁路人对他投来的诧异目光，“母亲，大哥，二哥，你们的心意我全明白了，但我无法当面向你们表达我的心意。日后我一定给你们写信！”
“你们自己一定要多保重！”他最后喊了一句。
一个声音却截住了他的话头：“春风？你要去哪？”
洛春风浑身一震，有些僵硬地回过身。
一驾低调奢华的马车正好停在他面前，一个鬓发微霜、身材高大的紫衣人人从车上下来。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的衣衫有些不整，发髻有些凌乱，整个人看上去不是很修边幅。
他身边的一队随从却是列队整齐，身姿魁梧，令行禁止。
一看就是唐国的官兵。
“我收到你娘的信了，催得我要命，总说我不关心你。被皇上知道了，他重病之中，还特意派人护送我回来。”那紫衣人说。他的声音显出了几分苍老，身形和精神气却都还是中年人的模样。
“我看你这挺好的啊，哪有他们说得这么夸张，好像我晚回来一天就见不到活人了似的。”紫衣人半是玩笑，半是絮叨地说。
洛春风垂手听着，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他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无奈的笑：“父亲，没那么夸张，我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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