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难寿
秋已深,夜已深,雨一直在下。
长安街上,只有这一处地方摆着一盏灯。
摇曳的烛火,瓢泼的大雨,微冷的寒风,不灭的紫色光芒,形成诡异而凄迷的气氛。
地上不知是从那里吹落了一朵残菊,金丝花瓣已无往日的灿烂,徒留苍白的腐败的香气。
它在风雨中打着滚,不知是从哪里吹来,也不知要被吹到哪里去。
而世人岂不是也和这瓣残菊一样,又有谁能预知自己将来的命运?
六天前,那个长生台上的男子,还是如太阳般耀眼的存在,可现在却如残菊般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依偎在他身边的女子,抱着他已近冰冷的身体,双手颤抖,泣不成声。
空中传来一声惊雷,风雨来得更猛烈了。
而那人仿佛是从天边来的。
他沿着长安街,慢慢从黑暗中走过来,走到了有灯光的地方。他在长生台上坐下,背对着蓝衣女子,摇动了手中的羽扇。
黑夜中,突然没有了雨。
温暖的光芒笼罩着长生台。
一股宁静而平和的力量涌进了蓝衣女子的身体。
再没有悲伤,仿佛暴风雨后,黎明将会来得更快一些。
当明天第一缕阳光照射在长生台上,那个白衣男子便会微笑着醒来。
渐渐地,蓝衣女子只觉得眼皮沉重,她努力支撑着,却最终倒在了白衣男子身侧。
神庙中,忽响起一声喟叹。
一白发长袍的男子赤着双足从殿内走出,他脚踝上的金铃清脆作响。
“云魂,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过去。
“不欢迎我?”云魂站起身来,墨玉般清澈无瑕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笑意。
“奎,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奎望着云魂,对方还是那般带着莫名的绚丽和伤感。
“也许,一千年,两千年?”云魂摇着羽扇,遮住半张肤白胜雪的脸,努力回忆着。
“你的记性还是这么不好。”奎摇了摇头,面上却并没有半丝生气的样子。
“他怎么了?”云魂伸手指了指长生台上的白衣男子,蹙着眉头问道。
“你认识他?”奎疑惑道,在他的记忆力中云魂并不是个会管闲事的人。
“没有,只是好奇。”云魂微微一笑道,他笑起来眉梢挂着孩童似的天真。
奎的神情是淡漠的,或许是作为圣子待在空旷而孤寂的圣殿里,百年千年不能走出这座神庙,让他的心如天湖里的寒冰一般,不会泛起半丝涟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难道他与端木鸿选择了一样的考验?”云魂想起百年前那个高贵的皇族太子,那天也是在这里,也是同样的场景,他还记得那场悲剧,记得那个如蔷薇花般灿烂的敌国公主。
奎点了点头,眼中无悲无喜:“嗯。”
云魂的眉头蹙地越深:“他似乎就要死了。”
“这本就是一个完不成的考验。”奎难得的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要救他呢?”云魂突然眯起眼睛,将双眼弯成一泓新月。
“你说什么?”奎吃了一惊,云魂说要救人,救一个如蝼蚁般脆弱的凡人?
“我说我要救他。”云魂很认真地看着奎笑了笑,眼角余光扫向长生台上的蓝衣女子。
“为什么?”奎不解,又补充道:“此人阳寿已尽,如果你执意救他,恐怕……”
“恐怕什么?”云魂问道,天地有序,他若强行扭转,必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的。
“你的眼睛。”奎看着云魂郑重说道:“以彼之光明还彼之生命。”
“原来是这样。”云魂勾动嘴角,笑了笑,好像对他来讲,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你可想好了?他只是一个凡人,而你没了双眼,你往后的修行只怕受阻。”奎最后劝道。
奎专修往生轮回之术,以此延续人的生命,因而被派往人间,负责守护青宵。这法术修来不易,用到的时候则更少,人是贪婪而自私的动物,这世间又有几人愿意付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只为了救助他人的生命。
为什么云魂要救这个男子,他有什么特别吗?不过也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普通人,与当年的端木鸿并没有什么两样。奎想不明白,可是他也没有再阻止,他一向是尊重云魂的决定的。
“那我们开始吧。”云魂收起羽扇,也收起了脸上放荡不羁的笑容,一本正经道。
“这里不行,我们去里面吧。”奎说完,便往圣殿里去了。
又是一阵清脆的金铃声,等进入殿中,奎才发现云魂并没有跟来。
他转身向长生台望去,只见云魂脱下了外袍,披在了那蓝衣女子的身上。
雨水遇到那袍子便自动拐了弯,源源不断的温暖裹着淡淡的光芒笼罩着两人。
奎从没见过这样的云魂,眸子沉如水,亮如星,而目光温柔,情意缱绻,浑身充满着浮岚于瓷质之间的诱惑,气质却又是那样清冽绚烂。
三界之中,奎一直觉得云魂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他最不像仙,也不像神,他活了许久,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岁了,天帝封他为仙尊,他便一笑纳之。魔姬为复仇而来,他虽早已看破,却仍旧喝下那一碗永堕阎罗汤,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有那么一瞬间,奎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云魂执意要救那凡人,原来是为了她。
那是无妄仙君的幺女渥丹,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个时候她还是三界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仙子,青皇帝君曾亲自上仙山为帝子提亲,可她偏偏放弃了修行,不顾父君的反对,执意跃入了那万丈红尘之中。她说:我欠了那人一句承诺,我要去还。
再见她时是在那凡人击响长生鼓后,而她似乎忘记从前的事情,也不再记得自己了。奎心中感慨,恍而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真的是在人间呆久了。
奎只见云魂轻轻地吻上了渥丹的眼睛,而后温柔地替她拢了拢袍子,才让她在长生台上躺好,又布置了挡住风雨的结界,然后匆匆向圣殿中来。
“云魂,我们走吧。”奎并没有多问,只是看着走来的云魂说道。
“嗯。”云魂点点头,一手摇着他的羽扇,唇边又挂上了他一惯放荡不羁的笑容。
跟着奎的脚步,云魂走进了神庙的核心之处,那是一座祭神的祭坛,只见祭坛砌成一芒星状,四周点满了一指高的白烛,那烛火是一色的紫,幽幽深深,他差点以为来到了魔族的总坛。
“就是这了。”奎停住脚步,他脚踝上的金铃也随之无声。
云魂再往前走,看见了一座井,芒星中央竟修了一座井!
“那是什么?”云魂惊呼出声,祭坛他见过许多种,却未见过中间修着井的祭坛。
“你说它吗?”奎走过去,站在了井边,他的声音中传递出一种说不出的嫌恶感。
“嗯。”云魂点点头,也走了过去,他站在井边,看着井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青宵的国都叫忘城吗?”奎突然问道。
“不是因为城外的忘情河吗?”云魂疑惑道。
“那不过是用来蒙骗愚蠢的凡人的谎言。”奎嘴角上扬,不屑道。
云魂皱了皱眉,这是他不认识的奎,奎的眼睛里不会写满了愤怒。
他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闻到了从那井里传来的浓浓香气掩盖下的血腥之气。
“我们开始吧。”奎见云魂没有说话,神情有些疲惫,便伸过手来对着他说道。
云魂点点头,将手递到奎的手中,刹那之间,法术已经启动,法阵里奎一直笑着。
黑暗渐消,黎明将至,东方破晓,整个忘城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长生台上那长明灯中的紫色火焰仍跳动着,沈约已经醒了过来,经过六天六夜的绝食断水,在死亡边缘的游荡之后,他终是捡回一条命来。此时他的身体中充满着莫名的力量,他不解,他疑惑,而就在昨夜灵魂从身体中抽离的感觉还是那般真实,真实的让人可怕。
看着怀中酣睡的云若,沈约的笑了笑,难道这只是一个梦吗?老天爷待他真的不薄。
许是清晨的阳光太过刺眼,云若醒了过来,她蹙了蹙眉头,眯起眼望向天空,迎接她的是沈约和煦的笑容。
“沈大哥!”云若惊讶道,沈大哥怎么抱着自己呢,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难道她是在做梦吗?云若眼中又是惊喜又是害怕,她伸出手去抚摸沈约的脸颊。
“阿若——”沈约捉住云若的手,朝着她温柔一笑:“考验就要结束了。”
随着长安街两旁店铺的开业,长生台四周渐渐围满了人,大家都是一脸惊讶,天哪!这是奇迹吗?大公子竟然挺了过来,他的气色看起来还那么好,难道是天神保佑吗?怎么会有人能扛过两百军棍,还能熬住绝食断水的七天!
“老爷——老爷——”沈府的下人一脸喜色不等通报就往书房去。
昨晚沈或抄了一宿的,他容色憔悴,两鬓微霜,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放下毫笔对钟离道:“放祠堂去吧。”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钟离见下人一脸喜色,正怒上心头,沈府都这样了,怎不知轻重这个时候闯进来。
那下人被钟离这么一喝,才站定回道:“老爷!喜事!大喜事!大公子通过考验了。”
“你说什么?!”候在书房外的沈谙和沈练齐齐问道。
“大公子通过考验了。”仆人急忙回道,声音轻快而愉悦。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沈练先冲了过去,紧紧抓住下人的胳膊问道,他不敢相信,昨夜那场狂风暴雨几乎浇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他和二哥都以为大哥扛不过去了,想到这里,他眼角余光看向了沈或,恐怕爹爹也是这样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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