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谢谢老板
重回初遇的废墟角落,辛鹭再度见到正襟打坐的伏泽。
他的双眼轻轻阖闭着,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头上肩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沙,仿佛他从来都不是个活人,只是一尊冰冷的雕像,沙子质感的。
辛鹭惊了一下,立刻命令77号上前救助。
77号左边机械手臂立时切换成吸尘纤维掸子模式,将伏泽身上尘土尽数清除干净。
“主人,目标人物体温异常,各项生命体征数值波动都很微弱。”
辛鹭又从77号手里拿过营养液,两步来到伏泽近前,将他身子略略放到,倚在自己肩上。
才接触到伏泽的身体,辛鹭就觉得滚烫异常。
举起营养液小心地递到他唇边,营养液清亮的液体润过他干列的唇一滴滴滑进他的口腔。
这个星球没有水源,营养液不仅能果腹,更能给人提供必需的水分。
过期的营养液影响的只是营养成分,在补水方面的作用并没有被减损。
连灌了三瓶营养液后,双眼紧闭的伏泽终于幽幽转醒。
辛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又从77号右手托盘里拿起那块香气四溢的橘红色面包举在伏泽面前,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道:“你真是个死脑筋,没人来跟你许愿,就不活了吗?”
伏泽虚弱无力的转动眼睛,待看清出现在面前的女子后,眼角瞬时湿润。
在她的身上,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地球气息,她注定是要为他服务终生的侍从。
但他暂时还不能答话,不是因为饿得没有力气,是他生怕再把她吓跑。
如今挨她这样近,他才发现,只要待在她身边,因混乱磁场禁锢而挣扎翻腾的神力之痛,就会得到些许的缓解。
辛鹭又拿过面包,小心递到他唇边,“你的身体太弱了,废弃营养液营养不够,必须要吃点食物。”
伏泽目光微霎,怔怔的看着她眼底温和的笑容,连送到嘴边的食物都忘了咬。
辛鹭见他没有吃,顿时担心起来,“会不会太干了?是吃不下吗?”说完将他交给77号,起身就要往控制室走去,“77号,将他扶到我的控制室,拿些营养液将面包打湿些再喂他。”
可是还没迈出两步,一只滚烫的大手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辛鹭讶异回头,刚才还病恹恹歪躺在77号怀里的伏泽此时竟坐直了身子,竭力睁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霎不霎的盯着她。
“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辛鹭以为对方还在担心她三天前放的狠话,尽量放柔了语气的安慰着。
“那个,”伏泽嘴唇嗫嚅了下,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终于说出口,“谢谢老板。”
辛鹭目光微滞,随即漾出一抹明璨的笑意,“合约达成。”
伏泽的恢复速度,远超出辛鹭的想象。
将一块被营养液打湿的面包吃完后,他就从濒死的状态中完全解脱了出来。
又从77号那里领了工资物资的预付部分后,简单整理了下装容,就按照工作指示大步离开了。
看着伏泽离开的背影,辛鹭的眉头越皱越紧。
根据77号的监测,伏泽在最虚弱的时候,体温一度突破了60摄氏度。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体温。
辛鹭也曾怀疑伏泽其实是人类之外的其他某种外星物种,所以叫77号根据从他身上采集来的各种标本做了多次数据分析。
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十分明确,伏泽的身体百分百是人类。
可是那异常的高位体温就摆在那里,两相矛盾下,77号蛋形机也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这实在叫辛鹭想不留意他都不行。
难道那厮真是雷神?
辛鹭暗暗咬牙,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看他刻板孤傲到即使饿死也不肯低头求助、即使饿死,也要保持端庄坐姿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如果他真是骗子,一定不会傻到僵坐原地饿死的地步。
不过如果他真的是雷神,为什么一点神力、灵力什么的都没有?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77号发出的机械音又将她的思绪拉回残酷的现实里,“主人,三小时的休息时间已到,所有人都回到了工作位。”
辛鹭嗯了一声,重新进入超负荷的工作状态。
垃圾场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人们穿梭不停地忙碌身影,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个人就是伏泽。
依照他的本意,他就是饿死,也不会出来做工。
但是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他认为,垃圾场场主辛鹭既然能纾解体内神力被禁锢压制的痛感,也一定能帮自己找回神力。
如果可能,现在的他并不想离开辛鹭半步。
可他到底是雷神,即便再落魄,再艰难,也不会平白无故的缠住某一个凡人,来换取一时的轻松。
他要的是她虔诚的侍奉,心甘情愿的膜拜。
而出色的完成分配给他的任务,叫她惊叹,叫她刮目相看,就是第一步。
不过即便是履行合约任务,他也不会和凡人一般作派。
这任务到底怎么做,何时做,他心里自有计较。
至于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个背风的阴凉处继续打坐,闭目养神。
对于他的出现,起初其他拾荒者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场长辛鹭的脾气,他们都很清楚。
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穷凶极恶的流放者,她都会施以援手,给对方一份稳定的工作和酬劳。
这个黑发男人虽然一开始的行为很不靠谱,倒也不算有害于他人。
所以被辛鹭说服,与她签订劳务合同,成为这座垃圾场里的一名新员工,是很自然的事。
唯一叫他们看不过眼的是,既然拿了垃圾场的营养液,就是垃圾场员工的一员。
既然成了员工,就要干活,尤其是在这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
有人想要过去教训他一顿,又被同伴劝住,“算了,咱们手上任务都快干不完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他如果真的是白吃饭不干活的,辛姐自然会处理他。”
想教训伏泽的那人只好作罢,只是在重新投入进工作之前,还不忘狠狠的啐他一口,表示最严重的不屑于轻蔑。
有一个忙碌的六个小时匆匆过去,拾荒者们陆续从自己的工位上走了下来。之前几个看伏泽不顺眼的拾荒者还特别绕到他躲避的那面墙后,想要看看那个欠揍的家伙是不是还在偷懒。
可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算了,咱们没必要跟一个脑子有包的人认真,明天异兽潮就要来了,还有那么多工程没完成,今晚肯定要熬夜。不管他了,吃饭休息要紧,回去吧。”
他的同伴纷纷点头,认可了这个提议。
等到众人走远,一个人影恍然从另一面残墙后走出。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伏泽目光愈发冰冷。
神仙做事,自然不能被凡人围观。
不然便会有损仙神之威,即便他失了神法,他仍是九重天之上的上古雷神。
凡人休想窥得他的真容!
直到众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伏泽才按照77号给的任务明细,一件件、一桩桩的做了起来。
他是魂穿,这具身体里残留了很多关于这个时空的常识性知识,所以要完成这个时空的某些简单的工作,对他来说并不是多难的一件事。更可况为了照顾他刚刚恢复些的身体,辛鹭特别交代都给他最简单的工作。
真到实践的时候,伏泽却发现,他还是过于乐观了。
工作虽然简单,但抵不过他的身体真的很虚弱。
只是登高踩底的去换几处机械螺丝零件,都叫他累得满头大汗。
终于完成后,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墙角背阴处,连打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手扶着墙,半跪在地,顾不得漫天飞扬的沙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不行。
他紧咬牙关,想要撑着墙站直身体。
作为九重天之上的上古雷神,他决不能叫人窥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
雷神的威仪,是他几代神侍誓死都要捍卫的,他无法任性轻贱。
可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他的身体不仅没站直,反而彻底跪在了砂石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双黑亮的女式皮靴忽然走进他的视线。
伏泽恍然抬头,逆光中,一张熟悉的脸庞蓦地闯进眼帘。
是辛鹭。
纵使黄沙漫天,纵使风乱了她漆黑的发,依旧无损她身上独有的地球子民的光辉。
她伸出手搀向他,美丽的眼眸里露出关切的柔光,轻声的问,“身体应该还很虚弱,如果坚持不住,一定不要勉强。”
只是这一点点的接触,伏泽觉得体内的浊混之气瞬间被压制住了,刚才的心悸与晕眩亦消失殆尽。
辛鹭见伏泽一个劲儿的发愣,还以为他的身体撑不住了,更加用力的去搀他,“还好吗?我这就叫77号过来。”
一开始在监视器里看到伏泽又去墙角打坐,辛鹭还以为他不会做事了,没想到其他拾荒者都离开后,他就挣扎着站起身,将交给他的那些工作一一做完。
辛鹭一下子觉得自己是误会伏泽了。
瞬间脑补了一位身残志坚的少年,不顾身体的虚弱,努力蓄积力量,奋力前行的感人画面。
即使等到他挣扎地站起来时,别人早就完成了任务回去休息了,他也没有自卑气馁,心无旁骛的开始工作。
辛鹭也意识到,这也许只是自己主观的脑补,可谁让她对他有老乡滤镜呢。
只要认真完成工作,就是她的好员工。
“不,不必了。”伏泽却推开了辛鹭的手,“本座身体无恙,只是不想在人前做事。”
他已经下了决心,即便辛鹭身上的磁场能缓解他体内的浊气,他也不能要她的施舍,蹭她的便宜。
他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虔诚之心。
说完他扶着墙,恢复了最初的打坐姿势。
辛鹭讶异挑眉,看着他一脸的认真的样子,不觉蹲在他的面前,望住他轻声的问,“这算什么理由?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
伏泽双眼睁开,直直迎上辛鹭探究的目光,“神仙显灵,自然要在无人察觉时。”
辛鹭忍住不的笑出了声,“好吧,这个理由很充分。”
伏泽在她的笑声里听出了几分嘲讽,“这很可笑么?”
辛鹭反问,“我笑得难道不真诚吗?可有半点嘲笑之意?”
伏泽目色微沉。
他现在没有了神力,连一个凡人的心思都无法看清。
堕为凡人的他,竟连凡人都不如。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忽然沉了下去。
也许这场穿越,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只是针对他这个不够格的雷神降下的神罚。
他陨落、死亡,所以才会开启另一种人生。
想到这里,体内刚刚平复些的浊气再度沸腾起来,涌得他的心脏刺痛无比。
他痛苦的低下了头,却不是因剧烈的疼痛,而是沦为堕神的屈辱感。
他这个雷神,当真就那么不称职吗?
就在此时,手腕处忽然传来滴的一声机械音。
伏泽动作一僵,他知道,那是腕带系统接收转账的声音。
他疑惑抬头,正对上辛鹭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她那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明璨的光,无比认真又无比郑重地说道:“神通广大的雷神,辛鹭在此郑重许下愿望。我希望这个世界里的雷神伏泽,以后不会再逞强,身体快快恢复,特此献上100星币。”
伏泽目光微霎。
他没想到,她竟会许下这么一个愿望,沉吟许久,他才哑声问道:“为什么要为本座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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