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先帝晏驾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幼帝登基,宫女侍婢都换上了颜色活泼泼的春衫,映衬着桃红柳绿,整个皇宫积攒了几十年逼仄灰暗的气氛为之一荡,变得轻快了起来。
桓王妃蹁跹穿行在宫中过道。
她穿棠梨绸缎裙子,裙摆上堆叠地绣着虞美人,明珠压裙角,堆纱金腰带,像一只妖妖调调的大花蛾子,花枝招摇地飞进慈宁宫里。
“贾家那位嫂子,说你想我了。”
宫女看了茶退下去,替她们将房门掩上。
桓王妃坐在暗色里,端起茶杯,望着元春幽幽一笑,风情万种,眼波荡漾,“来,说说看,哪儿想我了?”
元春看见桓王妃就头疼,假笑一声,语调软软地说:“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你进京也有几个月了,也不见你到宫里来,我怕再过几天,都忘记你吴昉长什么样了。”
桓王妃吴昉掏出一块带血的腰牌拍在桌案上,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茶:“好姐姐,我前几个月在忙些什么你能不知道?你杀了总督容易,安抚承秘司余部可花了我一番功夫,差点没死在外面。”
承秘司本是本朝早就设置下的机制,承宫中守卫值宿之职,掌宫外巡查缉捕之权,潜于暗处,督查清算,侍奉天子左右,听候皇命行事,是独立于任何势力之外,效忠于天子的存在。
这些人,平素在宫中执勤,又不可能听命于元春,是一颗潜伏在皇宫之外的定时炸弹。
山陵崩的时候,元春矫诏一封,将承秘司的各督召集到宫中宴饮。
天子宴请,本是常有的事情,众人不疑有他,奉命依次而来以后,元春推说天子一会儿就到,奉陪上座。
美人水袖舞,暖殿融融香,玉液琼浆,精致佳肴。
这批素来绷着神经的死士,终于可以有片刻的放松的时候,元春忽然变脸,摔碎了手中的白玉杯。
那一夜,殿门紧闭,万箭齐发,元春就在流矢乱飞箭枝簇簇里揣着袖子,稳稳立在大殿主座的石屏后,面不改色地隔着石屏缝隙,看着台阶下的承秘司各督暴怒、挣扎、诅咒,最后被箭扎成了筛子。
第二天殿门再打开的时候,血流满殿,积而盈尺。
这件事,桓王妃和她带进宫来的一批嬷嬷丫鬟,是唯一的见证……和执行者。
承秘司不参与议政,不上朝,就是消失个几年都不奇怪,更没有人会想到承秘司的总督就这样死在了女流手里。
元春垂眸看了那令牌一眼,听到吴昉说自己差点死在外面,指尖微微一颤。
很快就淡淡地移开视线,温软笑道:“辛苦你了。承秘司余下各部可服管教?”
吴昉点点头:“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现在勉强能用。只是后续,还得慢慢训练出咱们自己的人才行。”
元春点点头:“那后续的事情,就交给王熙凤吧。”
吴昉不悦,将茶杯往桌上一磕:“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事情你既然交给我了,就该让我做到底才是。”
元春云淡风轻道:“你有旁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承秘司是诡秘阴暗的地方,永世潜藏于黑暗之中,见不得光。”
她顿一顿:“你是要站在亮处的人,如果不是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办法,我不会让你沾染承秘司这摊子烂事毫分。”
吴昉气笑了:“你家那位凤凰就能干承秘司的活?她是会写字?还是会武艺?难道还能带出什么好队伍?”
“交给她。”元春不为所动,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将相关事宜都告知她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弑君的事情也告诉她了。”
吴昉:“……”
吴昉朱唇紧抿,似乎想骂娘,静默了一会儿才冷笑道:“要不您干脆写份邸报,将您干的这些事告知天下得了。”
元春含笑道:“这也是个好主意,日后有机会,我会这样做的。”
吴昉叹息:“王熙凤既然已经知道了不少,我要不然就只能杀她灭口,要不然就只能将承秘司交给她带。这本来没有什么,我本就不喜欢承秘司,你非要,我交出来就是了。”
“可是弑君的大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知道了太多,总是不妥当的。忠亲王还在虎视眈眈,要夺帝位,一旦被他们知道了,岂不是白给人送一把柄?”
元春点点头:“不止忠亲王,我日后若想要改革,这些个亲王没有一个不是阻碍,他们要攻击我,连我的一丝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调查。”
吴昉:“那你……”
元春:“既然如此,怎么可能不被查出来呢。他们早晚要杀我,我就要在此之前杀了他们。事发之时,比拼的是权势、钱粮、兵力,谁更强大,谁说的就是真的。先帝怎么死的,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关心。”
吴昉微怔。
她看着眼前人,年少的太后仍在好年华,如端肃雍容的牡丹,稳稳地坐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说话温声细语,端淑有礼,笑起来双颊软软,眼酿春风。
可是只有她见过,深宫中万箭齐发那夜,元春从石屏后走出来,踩着没过脚面的满地血水,走到承秘司总督的尸体身边,蹲下身,硬生生将带血的腰牌从他手里夺了出来。
这人在深宫里磋磨了近十年,国色天香的清贵皮囊里揣着黑心烂肚肠,是一个随时可以自毁的疯子。
自己,旁人。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敢拿来赌。
“好。”她自暴自弃地说,“总归是当初我欠了你的债,你想干什么都随便你吧。”
元春赞许地点点头:“多谢你,那就烦你也将此事带个信给探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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